威尼斯人产品——我不知道日本士兵要把我押解到什么地方

我感到脸庞有些发烫,头也有些疼,好象并非受凉所致,在心头象有一块大石压着一样,头脑里开始一遍模糊,只听到心脏在跳动,血流在动脉里面流淌着,把血管涨得有些发痛。我用手摸了一下后背,发觉浑身被汗水淋湿了,我奇怪自己冷得发颤怎么还会冒出汗水来呢?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这样的生理现象。我两天以来,滴水未进,此时通体的感官都在欺骗我,我的腹腔并不饥饿。屋子里这一张张被死亡扭曲的脸孔,这发出腥味的血迹斑斑的墙壁,屋外面荷枪实弹的士兵,走动的军犬,这使我存在多么没有意义。我为什么没有象疤脸和那位中年男子那样冲上去跟日本士兵拼命?是谁从我的身后阻挡了我?他为什么要我陪伴他多受一些煎熬呢?在我的学生时代,我曾经那样狂热地追求自由,参加武装组织,在各种会议上发表演讲,好象自己真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。但是,此时,我知道自己是肉体凡胎,并不能够从这里逃遁,我象欣赏一具尸体那样看着自己。我在问自己:我生到这个世界上来,难道就是为了经历这样的境遇的吗?这个时代是非人的时代,我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时代里呢?

我们安静下来,夜还很漫长,但是从远处传来一阵阵密集的枪炮声,自从他们攻入城以后,屠杀就没有停止过。我们能够被关押在这个屋子里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,许多人会在今夜死去,在夜色掩盖下,屠杀的规模可以扩大。我们也许算是被优待的战俘,其中有不少根本就没有参与卫城战斗,但是他们不知什么原因被抓来。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未来的命运。这时候,我们都十分疲惫,但是没有谁能够睡着觉,刚刚的血腥的一幕使我们不再敢有什么声响。只有孩子时不时地抽泣。我蹲在墙角,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寒冷。外套给了那个小孩以后,我只感到两只手臂象木块一样绑在我身躯上,络腮胡在哄着小孩,希望他能够入睡。孩子不听,相反又大声地哭起来,嚷着要妈妈。“他们不会拿小孩子怎么样的。”络腮胡安慰道。

两名士兵架起我,把我押回刚才的那个大院子里。然后,他们又把一名操东北口音的男子架了出去,不一会儿,我就听到从那所空房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,我知道他没有得到什么好的下场。然后,他就再没有回来。那些人都经过审问,几名明显带有外地口音的男子不知被带到哪里去了,也有几位被打得皮开肉绽,然后被押回来。仇恨使我说不出话来,天黑以后,我和另外的一些人被押进一幢破旧灰暗的房间里,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门口守卫着。

我没有吭声,我想你们并不会因为我怕死就放过我。我轻轻的摇了摇头。

“天下并不是蒋介石的天下,我们也不是为蒋介石而打战,我们是为中国而战的。我们并不能够都象他们那样把我们的大好河山躬手相让。我们还是要战斗的。”他沉默一会,对我说:“你看起来也是一名军人?”

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。我感到自己毫无热情,似乎死亡已经降临到我的身上。我不想说一句话。我感到大家不再能够这样无声无息地忍耐下去。

他们也许觉得我开口说话,这就是可以容忍的事情,那位日本军官把指挥刀插回刀鞘里,目光凶狠地盯着我:“你不是一名军人?死啦死啦的。”

“在这种时候,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军人,”我说,“我是不愿意为国民党服役的。”但是,我会为中国而战,我在心底想。

“他们会处死我们的。”他说。

“我不管什么中国人,我想活着。我刚才听到你们的谈话,你们是士兵,我要向他们去告密,他们会放了我的。”

“看开一些?”那名在我们面前踱来踱去瓦条脸在我的面前停下脚步,说道,“我怎么能够看开一些?我根本就不想死。”

“兄弟,你怕死吗?”那位坐在我身边的中年男子问道。

我想,在我的身上并没有发生过象他那样的艳遇,我十六岁就参加国民革命军,男征北战多年,打了这个军阀又打另一个军阀,从来没有赢得任何功勋。我早早地厌倦了战争,逃回家乡来,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跟人们说起我是一名逃兵,我不愿意为蒋介石去打什么内战。我一直在隐蔽着,害怕国民党会对我进行惩处。但是,外敌入侵了,我重新参加了武装组织。战争并不象我预想的那样长久,我们的阵地很快沦陷了。但是,在我波折的生活中我还是能够回忆起一些青春美丽的女人,他们有的跟我萍水相逢,有的是我少年时代的同伴。她们可爱的身影这时候出现在我的脑海中,让我感受到世界上还有一些美好的、值得留念的东西在闪闪发光。我转而又害怕回忆起这些女人会使我不愿意***,增加我对死亡的恐惧。我便强使自己不去回忆。但是,我又不能阻止络腮胡子的回忆。

“有谁愿意***呢?我们应该使自己英勇一些。我们是中国人,不能够失去我们的志气。”

“南京城全面失守,士兵们撤退的撤退,战死的战死,逃跑的逃跑,这里已经是一座死亡之城,要是他们知道谁是当兵的,那么准活不了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我十分惭愧地回答道。

“怎么会呢?我并没有感觉到……”瓦条脸有些难堪地抵赖着。

“我的老婆并不是我原来的女友,和她恋爱的时候,还和另外一个男人打了一架,以致在额头留下一道小小的伤口。”络腮胡子说。我并不知道在他的额头是否有什么伤疤。但此时,他感到那些事件都是愉快的,值得回味的。

第二天,天刚朦朦亮,来了一辆军车停在我们所在屋子的前面,我和瓦条脸,络腮胡等几个青壮年男子被押上汽车,他们把我们带到城东的一个荒野里。我们在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的押持下跳下汽车,我们步行着越过一个山坡,这时我们发现漫山遍野的尸体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的都有,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,在远处有一些劳工在日本士兵的押持下,挖好了一个十分巨大的土坑,他们命令我们把那些尸体运到坑里去。清晨的空气里漫布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,我感到头重脚轻,十分恶心,我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黄水,一位日本士兵用刺刀抵在我的后背,催促我去搬运尸体,我神智茫然地象一具男人的尸体走去,我用尽力气把他拾到自己的背上,把他背到那个大坑里。这时候,我看到有一个搬运工累得跌到在地,一个日本士兵跑上前去命令他爬起来,他支撑了几下但是没有能够站起身,那名日本士兵就端起枪对他的后脑勺来了一枪,那人挺了挺身体,就死了。

我知道这十分冒险,但是,疤脸十分赞成。我们又找到另外一个男子,连同我四个人,我们决定采取行动。疤脸隐藏到门后,然后我们故意发出声音,希望日本士兵能够打开门。两名士兵透过门缝又向我们吼叫起来,那位中年男子说他要撒尿,日本士兵根本听不懂中国话,只是胡乱地吼叫一通,我假装和另一位打起架来。屋子里一时乱了套。日本士兵向屋子里放了几枪,但是我们继续发出声音。也许是日本士兵有了提妨,他们偷偷叫来几位增援的士兵,但是,我们并不知晓,一个士兵打开门,疤脸正想扑上去,但是日本士兵已经举着刺刀向他捅来,那位中年男子也奋不顾身地冲了身去,但是后面的几个士兵一起开了枪,疤脸和他几乎同时倒在地面上。我正准备冲上去,这时从我的背后伸过来一双手臂紧紧地把我控制在原地。另一个一起密谋的男子吓得赶快躲藏在人群里。日本士兵把地上的两具尸体抬了出去,然后,把我们集中到墙角,一位懂得中国话的士兵警告我们不要乱来,如果还想活就老老实实在墙角呆着。我们便老实下来,那个小孩吓得将脑袋钻进一位男子的胸口。转眼我们又失去两位同胞,这更增加我们的恐惧。

“是呀,”他苦笑起来,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地说,“我老婆正怀着我的第三个孩子。看来,孩子是没有缘分跟我见面了。”语气十分悲戚。

我说:“……他们并不是仅仅抓当兵的。”

“我要死了,我要死了。”他口中不停地说。过了一会,他竟然呜呜地大哭起来:“我真的会死的,我并不想死。”

死亡是一件使人们感到茫然的事情,我一时就象置身于荒漠里,时间停止了,一分钟与一个世纪没有什么区别。我审视着自己的躯壳,这身体载着我几十年,如今,我就要抛弃它了。如果,他们这时候放了我让我回家,我也会感到木然,我生存的趣味受到了严重打击,我怎么还能够容忍自己还活下去呢?死亡就在我的鼻子底下,我早已嗅到地狱的气息。就让我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。

孩子又哭出声来,他是害怕死亡的。这样年纪的孩子也许还不懂得生活的意义,但是他害怕着死。有一位瓦条脸的男子也开始感到不安起来,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,口中喃喃地自语道:“我是不会死的,我是不会死的。”看得出来他感到十分惶恐。

在我的右边有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说:“他们无非烧了杀了。要什么理由?这帮王八蛋。”

威尼斯人产品,“你撒尿了。”墙角一个老头对他说。

黑暗中,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他的裤脚在向下滴水。透过窗户望出去,繁星布满天空。哭叫声还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,越发增加夜间的恐怖。

这个男子太脆弱了,他是应该死。其余的人鄙薄地看着他,他象个孩子一样不能自已。没有人再愿意去劝说他什么,直到他自己哭个够,他悻悻坐在地上,也没有人去理睬他。

“我们这时候应该去回忆一些我们生活中美好的东西。”络腮胡想使屋子里面的气氛缓和一些,故意轻松地说。大家的感官已经有些迟钝,好象灵魂已经告别肉体。人群中没有发出什么应和的声音。他拉了拉我的衣角,小声对我说:“你不想给亲人们留下什么话?”

“只有有勇气面对死亡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。”中年男子厌恶地说。

“他们才不会顾虑什么小孩不小孩呢。”一个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的瘦小的老头又说道。孩子哭得更大声起来。日本士兵在门口故意抖动着枪栓,小孩子也乖乖的降低了哭声。他还是被几天来看到的景象吓坏了,似乎也意识到死亡的某种意义。他一边抽泣,一边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的哥哥……被他们打死了,他的朋友也被……他们打死了。”

“刚满二十岁的时候,邻居陶家那姑娘……”我知道他在缅怀自己的过去,他的脸上绽开了动人的笑容,他被属于过去的幸福的事件所感染,“……她在第三次堕胎的时候,差点把命送在胡医生手里。”

“我们的命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。”络腮胡轻声地说。大家静默下来,似乎开始思量自己的命运,为自己感到惶恐。有一个人朝我扔来一支纸烟,我从地上捡起来,把它叼在嘴边,但是大家身边都没有火柴,他们把具有危险性的物品都搜去了,我把纸烟放在嘴巴里慢慢咀嚼,烟丝儿辣辣的,这种味道真好,我的味觉被烟丝唤回来,原来,我已经感觉不到心里空荡荡的,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,这时我感到口腔里涌起一种苦苦的味道。我意识到我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了,但是我并不感到有什么饥饿,只是感到有些口渴。在激战中,几天以来我一直没有阖过眼,也没有机会和胃口去吃什么东西。我感到此时我有点半死不活的,我太疲劳了,但是我并不能够安心地入睡。人们因为感到恐惧而有些不安,他们在屋子里弄出“熙熙索索”的声响,小孩的哭声还再继续,门口守卫的日本士兵大声地吼着,端起冲锋枪对着屋子里面,要我们安静下来。人们沉默下来,小孩子也不敢发出哭声,低声抽泣着。没有谁能够挽救他。

我看着他,他确实显得豁达起来,豪爽地笑着。我嘴巴里的烟丝味并没有散去,倒使我感到精神了一些。“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我好奇地问道。

“他们会为你报仇的。”我带着羡慕的口气说。

“打战。”他把脸转向我,“我生来就爱打呀打的,小时候,像个小流氓,打过共产党,现在跟日本人打。”

“他们才不管什么大人和孩子呢,”一个四十来岁,留有络腮胡须的男人操着河南口音说,“我们谁不是无辜的?我做自己的生意从来没有侵犯过谁。平民百姓被抓的多着呢,那些军人也是无辜的,是他们侵犯到我们的家门口的。”

我摇了摇头,我感到嘴中的烟草已经被我觉得稀烂,我把它象屎一样吐出来。

“你说一说,人活着一辈子最痛快的事情是什么?”

“我家已经死了五个人了。”他轻轻地笑了笑,“真的,兄弟,想开些,死亡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。只要他们‘啪’地一响,我就可以跟我的亲人们在阴曹地府相见了。”

“好了,你们去做你们的男子汉吧。”他踱到一个墙角。一会儿,我们听到有水流的声音。

“但是并不节省汽油。在江东门,他们将一些人开始活埋,把抓来的人拴在绳子上,人们是跑不掉的。”

“他们肯定会首先枪毙你。”络腮胡子说。那个小孩已经睡着了,还有些发颤,挺可怜的。

我的嘴巴十分枯竭,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,但是我感到我比他更为悲惨,懊恼自己没有留下什么孩子。我和一个女人已经恋爱一年多了,但是我们真正见面的机会实在太少,还没有真正得到爱情,更无从谈起什么爱情的果实。如果不是因为战争,我也许不久就会结婚的。但是,我也许再也结不了婚了。

两名日本士兵在我家后院的地窖发现了我,他们拨动枪栓威胁我出来,我吓得脸色灰白,惊慌失措地从地窖里爬出来,日本兵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几脚,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,我听不懂日语,他们开始用枪托子打我,让我跟他们走。我在他们的押持下走出家门,在大街上,我看到到处乱糟糟的,在一些拐角的地方还可以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,男人的女人的都有,还有孩子们的,残景不忍目睹,有的双目圆睁,有的嘴中还咬着一块烧焦的木头,各种形态不一而足,地上到处是殷殷的血迹。经过浴血奋战,日本军队终于攻入南京城,这个历史名城落入恐怖和死亡之中。在路过中山路的时候,我看到一些女人还躺在地上抽搐着,身上粘满污血,肚子上有一个刺刀捅出的伤口,鲜血还在往外涌,在附近的一个店铺里,几个日本士兵在围着一名妇女,女人在挣扎着,骂他们“畜牲”。远些地方有几个士兵在抢劫,他们双手拢得满满的。我想到我手下的弟兄们不知道都怎么样了。日本兵攻下城以后,他们肯定会报复的,我所在小组的兄弟们英勇地在中华门抵抗了数十个小时,但是最终城门失守了,日本士兵向潮水一样涌进城来,所到之处鲜血遍地,死亡降临这个城市的上空。到处可以听到凄惨的喊叫声,我的子弹也打光了,我把枪支藏在一堵墙的夹层里,脱掉军装,然后跑回家中,我的父亲和母亲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,家中空荡荡,这时我就听到日本士兵敲打门板的声音,我便躲进家中那个地窖。谁知日本士兵很快发现了这个地窖。我曾经在军队中服过兵役,打了几年内战,我厌倦了军队生活,逃回家乡来,面对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,我又自告奋勇参加的抵抗组织,由于我拥有作战经验,我被任命为抵抗运动小组的一个头目,我率领的弟兄们英勇善战,击退过敌人的无数次进攻,但是,敌人集中了对我所在阵地的火力攻击,我们的后援供给明显不足,伤亡十分惨重。——我不知道日本士兵要把我押解到什么地方,他们没准会枪毙我,因为,我知道在抵抗的激战中,我要了数十个日本士兵的命。他们也许并不知道我是一名军人。作为国民自卫队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士,我此时觉得并没有什么好怕的,大不了就是一死,但是,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一名抵抗组织的头目,他们一定不会轻易地让我***,他们会扎磨我,打我,往我的鼻孔里灌辣椒水,然后用汽油将我烧死,总之被他们抓住以后,我就别想有什么好的待遇。作好这些思想准备是必要的,就不至于到时候感到恐慌,失去中国军人的气节。

“在美国领事馆门前,他们活活把一名想跑到领事馆的中国士兵烧死。没有谁能够阻挡得了他们。”

天黑的时候,那个土坑已经添满了尸体,地上还有许多无处堆放的尸体,日本士兵要毁灭屠杀的证据,他们开始往那些尸体上浇上汽油,然后点火焚烧,很快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味。在坑中的尸体被烧焦以后,他们把一百多名搬运尸体的人被集中到一个山坡上,我感到情形不妙,但是没有可能逃脱。我踉踉跄跄地挤到那些浑身粘满鲜血的人群里,突然从对面的树丛里发出一排火苗,我感到下肢一震,摔到在地上,在身体下落的过程中,又有一枚子弹射中我的左臂。很快,我感到有两具身体倒在我的身上,我很快昏迷过去。

我眯着眼想使自己睡上一会,但是我的心中飘浮起一阵苍云。我在想我就要死了,我对人世有什么念惜的呢?二十多年的生涯太短暂了,我没有在人世间留下我的子嗣,如果我死了,我不知道人们是否还会记起我,我为了保卫这个城市手臂和腿上都受过伤,我如果战死在阵地上,我也许会被当成英雄,但是当日本军队攻入城门时我逃跑了,我这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时撒腿逃跑,如果,我不逃跑,拼上性命我还可以撂倒几位冲在前面的日本士兵。而我在那种节骨眼上我还念念不忘自己的家,我为什么不能够跑到一个更不会被发现的角落呢?也许,就在明天,他们就会把我押到一个偏僻地地方,把我枪毙了。我想,那时我只有认命。要不就进行注定无用的反抗,让自己多挨一些子弹儿。死得雄壮一些。总之,我是不会屈服的。

也许同样是寒冷的缘故,瓦条脸的那一位干咳起来,能够感受到把他整张脸涨得红红的,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。有一位忙上前帮他捶着背,劝他耐心忍耐一下,使自己心平气和一些。

我默默无言地听着,并没有用心,他的话并不能够使我激荡起来,我也有自己快乐的事情,我的那些事件是破碎的,但同样是动人的,我会记得全家人一起吃晚餐时的情景。还有在远征中度过的那些艰险的日子,但是,此时此刻,过去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美好的,值得珍惜。但是我们的幸福和历史就要被入侵的敌人断送了。

“人们总是为未知的东西而感到担忧的。”中年男子劝慰着说,“如果,我们已经死了,我们现在根本就不能够有什么担忧;如果,我们能够活下去,我们又用不着担忧。看开一些吧。”

“这个不用怕,我们会报仇的。”络腮胡子说。

“参加过内战。”我自言自语的说,“你为蒋介石效过力,如今,他丢下满城平民百姓,自己逃掉了。”

“如果这能够救了你,你就去告密吧。我倒会以为自己在积德呢。”中年男子说,“但是,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象个男子汉。”

“现在,大家都把自己当成死人好了,不要存什么幻想,提前进入状态吧。死是人生迟早的事情,早一些相反会少一些痛苦。我是想开了。”

“现在,他们为了节省子弹,把抓到的人用军车碾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

我依旧没有吭声,这时候,一个翻译官走到我的面前用地道的中国话对我说:“不要让太君生气。那样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。”

我发觉我穿得太单薄,寒气逼人,我打着寒颤。大家尽量挤到一块儿。死亡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上,大家觉得彼此之间应该亲密起来。黑暗中有人问道:“你是怎么被他们抓进来的?”

“……他们也许并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。”疤脸叹了一口气,“我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们了,他们都住在西北乡下。我不能不为他们感到担忧。”

我早已知道被他们抓住了注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,我想我不应该这样就死了,我二十七岁了,还没有结婚,人生对我太短暂了,我真的并不讨厌活着,虽然,活得那么艰难,整天战火连天,以前的内战和这次抵抗运动我也记不清我到底打死过多少人,对死亡我应该早已漠然置之。那名日本士兵见我没有回答他的提问,气愤地拔出指挥刀,举到我的眼前亮了亮,我并不想向他们屈服。我用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的一根屋梁上,那儿有一块红色的丝绸在微微地摆动,房屋的中堂还有一副高歌志趣的对联。我的生命此时对我来说,象是随时随地可以失去的东西。他们难道会知道我是抵抗组织的一个头目吗?我手下的兄弟所剩无几,离散以后,他们也都生死未知,谁会出卖我呢?不过对日本士兵不应该抱有什么信心,他们什么都会做的出来的,即使我是平民百姓,他们也会杀了我,大街小巷不是已经有很多平民百姓的尸体了吗?我决定不向日本人说什么实话。“我不是你们所要的军人。”我没好气地说,眼睛依旧盯着前方。

“干干脆脆地把我们处死那倒是一件好事,也许,他们会让我们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的,他们挺会折磨人的。”

瓦条脸这时在用手抽打自己,惊惶地说:“我已经没有知觉了,我是不是已经死了?”他无意掩饰自己的恐惧,“我上有老下有小的,他们怎么活呀?”他不知是否真的在为家庭而感到怕死吗?但是,大家对他的表现有些厌烦。

“你一定是个军人?”

“……也许会把我们处死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
“如果我能够活着,我才能够成为男子汉,如果我死了,那我就是狗屎堆。”瓦条脸说道。

在这两名日本士兵的押解下,我昂首挺胸地往前走,他们用上了刺刀的冲锋枪抵在我后背上,我的脑海里开始构想如何从他们的眼前逃脱,在往中央路拐弯的时候,我确实正准备撒腿逃跑,让他们从我的背后开枪把我打死。但是,日本士兵已经有了警觉,他们用枪托狠击我的后背,又叽哩哇啦地骂起来,警告我放老实点。这样,我只有乖乖地在他们的押持下向前走。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大院子里。在那个院子里,已经被看押着好几个象我这样身强力壮的男子,还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孩子,我被推到人群里,我看到那些和我一样被押来的男人,他们的神色中都流露出来恐惧和不安。这时候,天色已经显得有些灰暗,不时还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枪声和人们的嘶叫。我们都不知道日本士兵的企图。过了一会,那两名押解我的士兵又回来,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,将我带到一个附近的空房子,我以为他们要对我实施枪决,感到脊背有一股凉凉的冷气沿着脊骨向上冒,然后,那股冷气就一直盘旋在我的头顶。我感到这对我不是什么好的预兆。我这时特别想念我的家人,我不知道他们的生死,我的母亲还有病在身,我唯一的弟弟在一名国民党高级军官身边当侍卫,在日本军队攻城前就离开了南京城,我的父亲会带上我的母亲逃到什么地方呢?他们原以为国民党军队一定会守住自己的首府,南京是不会失守的,但我们和日本军队交上火,我就知道了这已经是一座死城。现在,如果我死了,我的亲人们肯定连我的尸体也找不到,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我的生死。日本士兵让我在那个空屋子的当中站住脚,那儿有一个粘满鲜血的吊架,看得出来他们把抓来的人吊在上面用粘有辣椒水的鞭子抽打,旁边就放着一只破旧不堪的铁桶,里面剩下红红的半桶污水。面对刑具我已经没有恐惧感。这时,有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日本军官在我的面前踱来踱去,斜着眼把我打量了一番,用破碎的中国话说道:“怕死的,不怕?”

在搬运尸体的过程当中,我发现两名我手下的弟兄,还有一些腆着肚皮的孕妇,肚子上被刺刀捅开,在身边还扔着一具血淋淋的婴儿的尸体。我象一个失去感情的机器那样工作着,我希望我的同胞们在死后能够闭上双目,他们许多人都双目圆睁,不肯瞑目,我帮他们合上眼,我又想在我死的时候,也许不会有人为我合上眼。我心底真的失去恐惧,机械地运动着。人群还不时被押来,枪杀仍然在继续。到傍晚的时候,我看到跟我一起被押来的瓦条脸也许累得实在没有力气了,跪在一个日本士兵面前讨饶,日本士兵并不理会他,他抱住那名士兵的腿恳求着,那位士兵变得恼火起来,举起刺刀向他的背上刺去,他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,回荡在山坳间。

我迟疑了一会儿,我低声地说:“……可是谁能够把它送出去?”

这时候,我听到那个小孩的抽泣声。一个中年男子在安慰那个小孩,小孩哭得更响了。

“孩子是无辜的,他们不应该拿孩子们怎么样。”一个躲在墙角的男子说。

“我是结过婚的。”疤脸自言自语道,“我有着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。”

“担忧是没有什么用处的。”中年男子说,“……我们应该想想办法。”他站起身轻轻地踱到窗前,向外面张望了一会。然后,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原来的地方,在我的附近弯下身,轻轻地说道:“……有两名士兵在站岗。我们要想办法干掉他们,但是,不能够弄出声响。也许在旁边的房间里就住着日本士兵。”

我看了翻译一眼,也许他还有一些同胞情谊,在保护我,但我对充当汉奸这样的人有些看不起,我并不领他的情,眼光回到原来的地方。“你如果不是什么军人,太君会放你回去的。”

我已经准备死了。我抬着头,以一种蔑视的神情依旧望着屋梁上的那块红丝绸。也许,日本军官被我的神情感到气愤,他重新拔出指挥刀,把它抵在我的喉咙上,我感到在那儿被划出了一个口子,血开始往外流,沾在指挥刀上,那名翻译官忙笑着脸劝说那名军官不要生气,也许是那名翻译听出了我的本地口音。日本军官收回指挥刀,翻译踱到我的面前,对我说:“你要识相点,不要惹太君生气。你是做什么工作的。”

“那样就好。”翻译说,“但是,要想活着也是要为大日本做事的。”翻译指示士兵把我带下去。

我歪斜着脑袋,强挤出一抹微笑,没有答话。

人群中没有什么人来附和他,大家还是感到有些担忧和害怕的。这时那个孩子停止哭泣,抖抖索索地说:“我冷。”我把自己的那件外套脱下来递给他,屋子里大家都穿得很单薄。我感到自己也在不停地打冷颤,牙齿“嘚嘚”地磕着。那个脸上有一道很深疤痕的男子开始站起来跺着脚,我懒得站起来,象他那样弄出那种令人不安的声音。这时候,日本士兵又向屋子里吼叫着,让我们安静下来,但是,那名男子相反却大声地说起话来,日本士兵向着屋顶放了一枪,这使屋里的人们感到十分害怕,大家纷纷劝他不要再出声,他安安静静地坐回地面上。但是,一会儿以后,他又不能够安稳下来,主动跟我说话:“你结婚了吗?”

“我退役了。”我说,我没有说自己是从国民党军队里逃跑的,“我参加民间抵抗组织的运动。”我不想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隐瞒起来,反正一死,我们就真诚一些吧。因为他对我也是真诚的,我为自己能够参与对日作战而感到骄傲。说实在的,平日里,我并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,在日本士兵攻打之前,那时候我觉得死亡离我们还远远的,我害怕死亡的,但此时,我看到死亡就在我们的面前,是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事情,我竟然有些胆壮起来。我想,面对此时杀性正浓的日本士兵,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位不足信任的投降者。

“他们能够把我们怎么样呢?”

摘要:
两名日本士兵在我家后院的地窖发现了我,他们拨动枪栓威胁我出来,我吓得脸色灰白,惊慌失措地从地窖里爬出来,日本兵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几脚,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,我听不懂日语,他们开始用枪托子打我,让我跟

半夜里,一阵凉风把我吹醒,我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断定自己还活着,我的身体的侧面出现一道刺刀捅开的伤口,血迹把我的衣服紧紧地粘在地面上。我用力推开压在我身上的两具尸体,慢慢地向山坡上爬去,大概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,我趴在远离尸体的一个偏僻的平坦的大石上,奇怪自己竟然没有死去。在漆黑的夜色中,我感到无限的悲凉。望着那黑魆魆山坳,我本想放声大哭,可是哭声听起来象是狼嚎一样,那样剧烈,以致惊动了树上的乌鸦,它凄厉地哀叫一声,振翅向黑暗的天空飞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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